那缕炕土烟火味

大西北凛冽冬日，老屋的温热土炕盛满姊妹几人诸多温热欢乐。填炕好手奶奶擅长打理土炕，每到黄昏便背着晒干的柴草铺进炕洞，让炕火慢慢闷热，使整间屋子酿开融融暖意。
晚饭过后，孩子们伏在炕桌上写作业，困意袭来后叮嘱奶奶到时辰叫醒自己补齐余下作业。奶奶满口答应，夜里不肯合眼，守在一旁掐麦杆看顾钟表，到点轻轻推醒酣睡的孩子，还一遍遍把孩子露在被子外的冰凉脚丫严严实实捂进被窝。
老屋的温热土炕是招待来客的踏实温暖岗位，登门的亲友脱去鞋子迈上炕，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面上，围着炕桌吃上一碗地道爽口的壮浪江水面，四方邻里亲朋故旧的烟火人情尽数汇聚在炕席之上，满屋其乐融融。
炕边儿时记忆里，冬夜里姊妹几人常有抢被子的趣事，土炕暖融融的，深更半夜身下被炕烙得滚烫，脸面却迎着窗缝钻进来的夜风阵阵寒凉，孩子们便你推我挤往奶奶怀里钻，纵使被孩子们团团围住挤得动弹不得，奶奶依旧半睡半醒，伸手挨个为孩子们捏好被角，生怕哪一个孩子受了凉。
年岁渐长外出求学，一度厌烦故土炕土烟火味，总怕身上的乡土气息被旁人嗅到，从老屋回城后总要从头到脚彻底清洗一遍，恨不得把沾染的烟火味道尽数洗去。
后来陆续成家，回老屋的次数越来越少，每次回乡还未踏进家门，奶奶便早早把土炕烧得滚烫，把被褥铺在炕上烘得温热。夜里睡在熟悉的土炕上，耳边远离城市的喧闹和汽车的轰鸣，屋内漫开泥土混着柴草燃烧过后淡淡的焦香，奔波劳碌积攒的一身疲惫都在寂静长夜里烟消云散，偎在奶奶身旁感受土炕缓缓漫出的暖意，心底满是莫大的踏实。
岁月流转物是人非，奶奶离开后，老屋的土炕也很少再燃起烟火。冬日来临，仍常常想起那一方滚烫的土炕，它烧过柴草，撑过烟火，照看过孩子们灯下的功课，也接待过往来亲友，藏进奶奶无声而厚重的疼爱。
曾经一心想要洗掉的炕土味道，如今再想闻一闻竟已是奢望。世间最安稳的幸福从不是繁华外物，而是亲人给予的暖意。那一缕炕土烟火早已化作故土的印记，这份故土与长辈赠予的温情妥贴珍藏在心底，岁岁念念，穿过幽幽岁月，温暖往后每一个冬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