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 灯

暮色漫过河岸时，守渡老人老臣总会点亮渡口旧马灯，悬着的心随之安稳。旧渡口曾十分繁华，一场大水过境后，人们逐渐疏远此处，在上游修起跨河大桥，河的两岸分别是古色村庄与繁华都市，新旧景致反差鲜明，多数人不再返回旧渡口，只有老臣独自留下。
老臣无妻无子，三十年前的雨夜他来此抢修堤坝，同乡战友为救村民牺牲，这份愧疚让他留在此地，接走战友留下的年幼女儿阿婉，二人在渡口边以摆渡为生。阿婉在渡口长大，童年记忆里满是河滩野花、鹅卵石与马灯昏黄的水光，她幼时因暴雨留下心理阴影，雨夜总会受惊哭泣，老臣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，靠着马灯柔和的光韵安抚她入睡，阿婉始终不知道，这盏比她年龄还大的马灯，是亲生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阿婉长大后考上河对岸的大学，离开当日渡口起了大雾，老臣把马灯挂在船头摇船送她渡河，阿婉到最后也没将藏了多年的“爸爸”二字说出口。起初二人频繁通信，阿婉讲述城市见闻，老臣只说渡口一切安好，马灯始终亮着。后来信件逐渐稀少，只剩逢年过节的简短通话，阿婉在职场打拼的间隙，仍时常想起渡口的马灯与老臣。
跨河大桥上车水马龙，再也没有乘客需要摆渡，邻里劝老臣搬去镇上的养老院，老臣始终不肯，每到黄昏仍准时擦亮那盏旧马灯挂在码头木桩上，昏黄的光静静照向河对岸，这盏灯是专门留给怕黑找不到渡口的阿婉。时光流逝，老臣身体日渐变差，腿脚不再利落，仍坚持每到傍晚颤巍巍点燃马灯，向远方眺望。
深秋的雨下了一整夜，河水上涨拍打码头，老臣一病不起，弥留之际反复念叨阿婉的名字。村里人辗转联系上正在筹备重要项目会议的阿婉，她立刻放下所有事务连夜返程，三天后风尘仆仆赶到渡口时，老臣已经离世，码头上的马灯早已熄灭。木桌上堆叠着一沓没寄出去的信纸，每张纸上字迹歪歪扭扭，重复写着同一句话：天暗了，灯已经点上，盼你归来。
河水无声向东奔流，跨河大桥上车马不息，世间喧嚣如故。暮色降临，阿婉擦净灯罩，重新点燃那盏旧马灯，昏黄的光韵漫开铺在滔滔河面，灯火在水波间轻轻摇曳，微光固执地照亮遥遥的来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