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周时期的滨海聚落｜稻明居·千年文脉 第7集

您脚下这片芦苇荡，三千年前就有人住。不是帐篷，是村子——商周时候，天津的沿海，就已经有了成片的聚落。

您想象一下：海退出来一块高地，坡上长苇，洼里养鱼。一群人拖家带口来了，砍苇子编墙，插木桩，苫上茅草，搭起半地穴的窝棚。灶坑里常年有火，烟顺着苇荡飘。我见过商周遗址里挖出的陶鬲——三足的炊器，往火上一架就能煮。您想，三千年前的一个傍晚，这锅里炖的是鱼，还是贝？那香味飘过三千年，飘到了这方院子的院子里。旁边还扔着几枚骨锥、几片网坠，是当年织网、缝皮用的；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骨针，针眼小得要用头发穿。一站到那片遗址上，您就明白：这不是路过，是过日子，是把命，安在了苇荡边上。风一吹，苇叶刷拉刷拉响，像有人在灶边叹气。

商周时候，天津北部山地有了围坊、张家园那样的商周遗址，已经有了定居的村落。而随着海继续退，人往低处走，沿海的聚落也起来了。他们靠什么活？三样：煮盐、捕鱼、采贝。盐能换粮，鱼能果腹，贝能当钱——

对，您没听错，贝壳，当时就是钱。

更妙的是：这些聚落不是孤立的。北边山里人种的粟，顺着早年的小路往下运；海边人熬的盐，往上送。一条看不见的「山海交易线」，早在商周就跑通了。天津人「既靠山又靠海」的活法，是那时候定下的。

您再想：一个聚落，灶是公用的，网是合织的，孩子是在苇荡里一起长大的。天津人的「抱团」，从商周的灶坑边，就养成了。

他们怎么煮盐？挖个坑，铺上陶片，引海水进来，架柴猛烧，水干了，白花花的盐就结在坑底。考古队在滨海聚落底下，挖出过一层层的「贝丘」——那是先人吃剩的贝壳，一层贝壳一层灰，堆成了小山。您看，三千年前的一顿饭，今天成了考古的地层。聚落的人，把日子，过成了标本。

聚落多了，难免争地争盐。谁占了那口最旺的卤水坑，谁就先富。先人不懂划界，只认一个理：靠水吃水，也得让人吃水。于是有了最早的「分灶」规矩——几户合一口坑，轮流煮，谁也别独吞。天津人「不独食、讲匀乎」的脾气，从商周的盐坑边，就立了约。灶火不分你我，日子才过得下去。谁多煮了，就分一勺给邻灶的孤儿寡母——盐是公的，命是连着的。天津人这股子「匀乎」，是从盐坑里，一勺一勺，分出来的。

可您甭以为日子好过。苇荡里湿气重，虫多，盐碱呛人。聚落的人，多半短寿。可他们没走——他们把死人也葬在村边，守着这片刚退出来的地。天津人的「死守一块土」，打商周那会儿，就种下了。我常想：三千年前那个葬在村边的老人，他图的，不就是「后代还在这片地上」吗？这股执念，今天军粮城人身上，还看得见。

早期的聚落靠着水边生息，捕鱼熬盐之外，也慢慢学会了在洼地里种耐碱的谷物。

商周时候，滨海一带已有人聚成村落，靠着水边讨生活。

半地穴的居址半埋在土里，挡风也省料，是那时的巧思。

聚落的人捕鱼熬盐，也采拾贝类，海味儿是日常的主菜。

石斧石錛磨得发亮，是开荒与起屋的趁手家什。

粗陶的罐与鬲，盛水也煮食，灶坑里还留着柴火的余温。

村落选在离水不远的高亢处，既近渔盐又避了水患。

先民把海货与河鲜晒成干，留着过冬与待客。

盐是硬通货，一筐海盐能换回山里的皮货与粮食。

头一则，说「各沽来历」。天津七十二沽，「沽」是水边弯道，先人沿沽落脚，才有了这许多地名。是把乡愁托给一道弯。

再一则，说「海河」。海河九曲穿城，东入渤海，城因河生，河因城活。是把城运托给一河水。

今天您来这方院子，院子外头就是苇荡该有的样子。我们留着这片「洼」，就是想让您看见，三千年前商周先人，也是这样，靠着苇、靠着水、靠着盐，把家安下来的。您在我院里闻到的那股苇叶味，和三千年前聚落灶边的味道，是一模一样的。您带孩子来，我带他钻一回苇荡，告诉他：这三千年前就有人住的地方，今天还住着人。

可这些散落的聚落，后来怎么归到了一个「国」的旗下？下一集，我讲战国时候，天津成了燕国的南境——一个尚武的边城，是怎么在渤海边上扎下根的。您猜，燕国人最拿手的一件事，是什么？